赛博世界的身份追踪

记得维基解密的事情刚曝光的时候，有一句slogan就是"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老大哥是否在监视监听普通人的一举一动我无从考证，可是在二十年后的现在，那些互联网巨头老大哥们可是在费尽心机地确认「你是你」。因为只有精准地定位你的身份，他们才能track你在互联网上的一举一动，给你推荐你感兴趣的内容。而你每一次观看，每一次互动，对于平台来说就是他们卖给广告商的宝贵"流量"，而如果能更精准地将你定位给你可能感兴趣的商品广告，那么广告主的广告投入产出比就会提高，他们进而会更愿意在平台上投广以及支付更高的流量标价，平台的收益也会相应提升。

所以准确地知道「你是你」对于平台老大哥来说至关重要。那么平台是怎么锁定每个用户的身份信息的呢？他们需要构建一套IDG（Identity Graph，身份图谱），将各种identifier（身份标识符）和user_id关联起来。

每个平台对于自己的内部用户（也就是所谓的一方数据），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只要你登录了账号，那么你的行动轨迹和注册时填写的身份信息，比如年龄、所在地、职业等等，都会贡献给各类推荐系统以及广告投放系统的模型。如果它们的模型做得足够好，你会看到越来越多你感兴趣的内容（但推荐模型并不会一直给你推你感兴趣的内容，而是在大部分感兴趣的内容中穿插夹带一些你没那么感兴趣的，研究表明这样才能更久地留住用户）。总之它们的目标就是让你对平台越来越上瘾：你在平台上的停留时间越久，贡献的训练样本就越充分，平台可售卖的流量供给就越大，你点击各种广告的概率也越大，平台就越赚钱。这就是为什么各大平台都会把日活/月活用户数量作为其孜孜不倦追求的第一KPI。以某短视频巨头为例，其日活用户人均单日使用时长已长期维持在110分钟以上¹，这个数据简直让人心惊。而Meta 在上个月与美国47个州的检察长达成协议，同意支付最高170亿美元和解金，以了结一起指控其明知故犯地将Facebook和Instagram设计得让青少年上瘾、并因此损害其心理健康的诉讼²。但是Meta在和解协议中并未承认任何不当行为，仍然否认其产品对青少年造成了伤害——所以这更像是一笔「花钱消灾」的买卖，而非一次真正的认错，并且据说Meta正在积极地让联邦检察官同样起诉YouTube和TT，因为它们都是一丘之貉。

但如果你以为平台只能监控你在平台内的活动，那就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你是否曾惊诧于为什么最近在网红运动品牌官网浏览了几款运动鞋，或是在一些知识付费App里买了课，转而社交短视频平台就立马开始推荐相关内容了？这就要说到「全渠道数据」了。所谓全渠道，就是指用户在整个互联网上的所有足迹。你在运动品牌官网的浏览数据，会通过cookie传到社交平台的服务器；而你在知识付费App上的活动，则会通过该App开发者嵌入的一段短视频平台SDK代码，或者通过第三方平台（Mobile Measurement Partner，简称MMP）回传给平台。不过你转而可能会问，“那平台怎么能知道「我是我」呢？”

好问题。平台会拿全渠道数据里的身份信息（identifiers）去和它自己数据库里的identifier做匹配。平台对于自己内部的用户那是开天眼的，各种identifiers那是应收尽收。全渠道数据里若是包含Email、手机号，而且它们和你在注册平台时所使用的一致，自然就匹配上了。另外每台手机和平板设备也有自己的「身份证」：在苹果手机的iOS系统里被称为IDFA（Identifier for Advertisers），安卓系统里则称为GAID（Google Advertising ID）。只要全渠道数据里的设备身份证与平台记录的设备身份证撞上了，平台也能知道——哈，原来是你啊。苹果自iOS 14.5起，开始在ATT（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框架下让用户自主选择是否将自己的设备标识符共享给各种第三方应用³。不出所料，大多数用户都会选择不共享——据统计2026年全球范围内的opt-in（同意共享）比例大约只有三成多，也就是说仍有六成以上的用户拒绝被追踪⁴。而安卓用户在这方面长期没有对等的系统级选项。所以在这一点上，苹果手机确实提供了保护用户信息的第一层屏障。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驱动下，平台怎可能坐以待毙。于是它们研发出各种通过细碎信息拼凑「用户指纹」的方法，比如将IP地址、设备的启动时间、激活时间、设备机型、系统版本、系统语言、CPU数量等等这些信息拼在一起，用以识别用户⁵。所以即便全渠道数据中没有包括确定的用户身份信息比如email、手机号、IDFA/GAID，平台也可以用这样合成的用户指纹，精准地将你从茫茫网海中找出来。平台不在乎你在现实中是谁，但准确地掌握你连贯的数字足迹对它来说至关重要。只有这样它才会越来越了解你，识别出你是哪一类内容与广告的受众，并牢牢将你吸引在这里。有句老话说得好，「所有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以为自己毫无成本地浏览资讯、观看视频，殊不知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就是供养平台赚钱机器大马力运转的重要原材料。

如果你不愿意就此被平台操控，又能做些什么呢？

1. 如果是iPhone用户，可以选择关闭IDFA共享：设置 -> 隐私与安全性（Privacy & Security）-> 跟踪（Tracking），关闭“允许App请求跟踪”（Allow Apps to Request to Track）。
2. 使用Alternative ID。在网站注册信息时使用虚拟 Email（一个虚拟email地址但链接到你的真实邮箱；许多VPN服务商也会附带这类服务），以及虚拟个人信息。
3. 使用VPN，隐藏真实IP。
4. 定期重启手机，让部分基于设备运行时长的指纹信号失效。
5. 定期清理浏览记录、清理Cookie，清理Google账号下的搜索记录、YouTube记录（清理历史记录这一选项被Google隐藏极深），以及各类App中的缓存。
6. 使用保护隐私的浏览器。
7. 在电脑浏览器安装广告拦截插件，在手机中安装广告拦截App。

目前国内各大平台在注册时都要求关联手机号，并在登入时输入手机验证码。这就是强制用户把最准确的身份信息提供给他们的霸王条款。如果你在不同平台都使用同一手机号，那么平台就几乎能没有障碍地利用全渠道数据了。

写本文的目的是什么呢？这类社交平台早已深入我们的日常生活，甚至已成为不少人赖以谋生的途径。也许对大多数人而言，向平台开放个人数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哪怕不愿意，仅凭个人之力也很难与平台的算法对抗。但我还是想做一点科普，让更多人看清这套系统背后的运作机理——Meta这次170亿美元的和解金看似代价沉重，但这套商业模式带来的收益早已远超这个数字，这些巨头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还会继续开发更让人上瘾的产品。

所以我们至少要保持一份警觉，而不是身在其中却不自知，尤其对青少年，物理隔绝或许是最好的办法。太阳底下并无新鲜事，没有什么是不能错过的。远离精神鸦片，警惕赛博朋克式的「高科技、低生活」——丢下手机，去感受自然和阳光，去运动、做饭、园艺、阅读，把注意力真正放回现实生活里，也许就是本文最终想表达的。

参考资料 / References